-
Always With Me
2008-04-23
大概是前两天一直订5点的闹钟跟某人说早安的缘故,今天没订闹钟,本想好好睡一觉,到5点却也准时醒了。一时睡不着,就翻看起昨天的幸福短信。尽管黑暗之中手机屏发出的白光刺得眼睛直酸,但还是忍不住微笑继续浏览。刚看不一会儿,手机铃声竟响了起来,是母亲打来的。大脑总是在关键时刻缺根弦的我起初还以为母亲睡觉不小心压到手机上了,就等着对方自动挂掉,但仔细一想母亲平时睡觉是不开手机的,心里一紧,赶快接通了电话。
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母亲有些抽噎的声音:“儿子,你爷爷今天凌晨三点在送去医院的路上去世了……”我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愣在那里,而后面母亲说的话我一个也没听到。最后母亲要挂电话了,我才勉强哦了一声,放下电话,盯着天花板发呆。
05:07。
然后泪腺就快决堤。
身子颤抖得不行,赶紧下床穿上衣服,拨通了哥们儿的电话问有烟没,接着就穿着拖鞋踉跄着走到三楼哥们儿宿舍门前。听到哥们儿下床的声音,接着门开了,哥们儿只穿一条裤衩走了出来,递给我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失恋了?”
“……没有。”
“那出什么事了?”
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装作很轻松地说:“我爷爷死了。”
“别太难过!”
“嗯,谢了。我下去了。”
下到一楼,停在宿舍门口,迟迟没有进去。室友还在睡觉,还是不打扰他们了吧。拉开走廊的窗户,冷风就呼呼地直往里贯。倚着门,很不熟练地抽出一根烟放到口中,打了几次火才好不容易把烟点着。猛吸一口,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已经溢满眼眶。突然想到寒假高中同学聚会时自己被班主任逼着抽烟的情景,据后来同学说自己当时的表情和动作因为抗拒心理而显得极度搞笑,烟大部分是夹在指间燃掉的。我苦笑。继续大口大口地吸。
这第一根,就当是为爷爷送别吧。爷爷也算是一个国家干部,虽然职位很小,但在农村里是早些时候少有的能吃上白馒头的,现在靠退休金在当地也算是有钱的,但还是成天省吃俭用,穿着寒酸。记得中考完去老家看时,家里烧饭居然还用柴禾。这一眨眼三年多过去了,自己也没回老家看过,甚至连电话都没打过一次,半个月前突然就听说爷爷患肝硬化,还以医院太吵为理由拒绝住院。我这才打了电话过去劝爷爷住院,并承诺暑假就回老家看望他。没想到还没过几天爸爸就去了老家把爷爷奶奶带过来了,带来的还有他们省吃俭用攒下的一千块钱作为我考上大学的奖励……上个周五回到家发现爷爷不见了,这才知道原来是被爸爸骗去住院了。住院下来一天就要一千多块钱,家里现金不多,正好我的一千还没存进银行,就拿去垫着了,这点我倒是不觉得什么。但是老人就一个人在医院,跟病友语言不通,十分寂寞。奶奶不识字,没法一个人乘车去医院看他;而父母要去看他,他又强烈反对,嫌给他们添麻烦,连护士都说父母对老人不好……周六家里中午煮饺子,父母怕爷爷又买便宜煎饼吃,就让我去把爷爷接回来吃饭,晚上在家里休息,第二天一早再去医院挂水。我找到爷爷的病房,轻轻推门进去,爷爷看到我两眼直冒光,我顿时心疼得不行,老人家一定是在医院憋坏了。爷爷,我这就带你走。我去护士值班处签请假条,一上来就傻眼了——我发现自己不知道爷爷叫什么。尴尬之中赶紧拨通爸爸的电话,这才得到答案填了上去。给我请假申请单的护士对旁边另一个护士半开玩笑地说:“这什么孙子啊,连自己爷爷名字都不晓得!”我只好勉强笑笑说:“我们见面次数少,而且有好几年没见了。”然后赶紧灰溜溜地回到病房,爷爷还在收拾东西。我见他翻箱倒柜地把所有带来的东西都带上了,甚是疑惑,这时刚才那个护士手里拿着药进来了。她喊着爷爷的名字指着我问:“你认识这个人吗?”爷爷笑眯眯地说:“当然认识,认识!”“那他是你谁啊?”护士追问道。“他是我孙子……”爷爷继续眯着眼睛嘿嘿笑。护士这时看着我说:“哦,我还怕是不认识的人把你给拐跑咧,那我们可付不起责任啊。”爷爷乐呵呵地说:“不会,不会,他是我孙子!”然后护士就把手里的药交给我,让我晚上督促爷爷吃一次,又把另一份药放在床头柜上,交代爷爷第二天早上来了吃,就转身出去了。我提上爷爷装好的袋子朝外走去,回头一看爷爷正把护士放床头柜上的药往兜里塞。我问他:“刚才护士不是说了让放那里第二天来了再吃吗?”爷爷又眯起他的小眼睛,笑而不答。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无奈说服不了他,只好带他往外走。爷爷绝对比我聪明。外面下着细雨,我们各自撑着伞逆风而行。风太大,爷爷握不住伞,伞在空中随风舞动,老人的身体也跟着飘飘摇摇,我在后面走着,看着一阵心酸。回到家后,妈妈给爷爷买了双新的运动鞋,不让他再穿着军绿色的布鞋走路。爷爷起初不同意,妈妈告诉他那双新鞋是用二十多块钱买来的,他才终于肯穿;在看看自己脚下的五百多块钱的鞋,才被我穿了一星期就跟别人穿了一年差不多破。爷爷来了家里之后总是担心给父母添麻烦,早上为了不让父母给他单独做饭,他总是很早就起来,然后吃点凉的菜就出去走。中饭和晚饭也总见爷爷只捧着一碗米饭吃,不给他夹菜他能一点菜都不吃,生怕我们没的吃。问他菜好吃不,他说好吃,但是不爱吃。爷爷出事那天晚上,12点时开始感到难受,这时父母已经睡了,奶奶要去叫醒父母,爷爷不让,说不能打扰父母休息,结果就硬是忍了两个小时,后来奶奶看爷爷实在不行了,坚决地去叫了父母,但等急救车来了,已经太晚了……爷爷一辈子没抽过什么好烟,哥们儿给的这个云烟虽然不是很高级,但在爷爷的烟里恐怕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微微抬起头,看那些灰色的烟腾腾升空,然后被风瞬间吹得不见了踪影。就让爷爷也闻一闻吧。
正想着,突然嘴唇被烫了一下,我条件反射性地把头向后弹开,这才发现烟早就烧完了,过滤嘴已经发黄,上面还留着一排清晰的齿印。打开烟盒,抽出第二根,这一次已经相当熟练了,只用一次就把火点着了。周围寂静得可怜,只有那个长年不睡觉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着,算是陪伴我。寒风中,我的身体一直冻得瑟瑟发抖。冷可以让人清醒。一想到爷爷,我就抖得更剧烈了,几乎站不稳,只好完全靠在门框上。
这第二根,就算是为自己反省吧。小时候能走路时回过一次爷爷家,水土不服,长了一身黄色的水泡,吓得母亲赶紧将我重又抱回开封,接着几年一直没敢回去,都是爷爷奶奶来我家看我。稍微长大一点,上小学了,爷爷那村比外公那镇穷,环境差,我就爱去外公家,不爱去爷爷家,印象中也没去过几次。后来全家搬到苏州,念了三年初中,中考结束才回去看一下,没呆多久又走了。高考完本来说好去爷爷家看的,但因为跟哥们儿在开封留恋网吧玩乐,后来发现时间来不及了,就又没回去。单凭这点,我就没有做好一个当孙子的本分。爷爷来家里之后,由于我听不太懂爷爷家那边的方言,而爷爷又有点耳背,听不清我说的话,我基本上不跟爷爷交流,只顾忙自己的。后来父母一起坐下来陪爷爷聊天,爷爷总能聊很多,每次都很兴奋。从医院把爷爷接回家时乘的是公交车,一上车,爷爷找不到投币口了。我过去一看,发现原来是IC卡读卡器把投币口挡住了,耐心地指给他看,然后就急急忙忙地就近挑了个座位坐了下去。这时车发动了,爷爷刚投好币,还没来得及坐下,受车的惯性没能站稳,连朝后面退了几步,倒在我旁边一个乘客的身上,我这才开始后悔刚才没有直接帮他投币或是在他旁边扶着他坐好自己再坐下。
又被烫了一下嘴唇。这次反应不像刚才那样夸张了,将烟头摁灭,抽出第三根放入口中,拿出打火机正准备点燃,手却僵住了——这次,我找不到了再抽下去的理由。我与爷爷的过去并不多,而仅有的那些过去中大部分也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在数千里之外的那座小城里,它们早已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但一想到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爷爷了,一时悲从心起,眼睛又湿了一大片。受不了这样的自己。要哭就等到中午再哭吧,等到了医院,在爷爷面前,当着奶奶和父母的面再流泪,如果这样能换回他们心中些许安慰的话。我还记得小时候姥姥去世时,我站在她的遗像前,看周围的人哭,觉得自己不哭不大像话,于是也想哭,却怎么都哭不出来。拼命挤眼睛,到最后硬是没挤出一滴泪来,那样子倒更像是在笑。我猜当时周围的人一定觉得我特狼心狗肺。
回到宿舍里,把那只没点燃的烟从干涩的嘴唇上抽出,放进抽屉里,算是纪念。拉开窗帘,外面天大亮了。新的一天到了。听到室友睡眠中发出的均匀的呼吸声,我放心了一些。每个人都应该过着自己正常的生活,没必要因为我而担心什么,改变什么。而我自己,就像到了夜间12点的Cinderella,也该恢复原样了。照了下镜子,发现头发太凌乱了,于是决定洗一下。今天可是要整洁的出现在爷爷面前的。洗完头,想吹干头发,却发现时间还早,宿舍里没电,只好搬张椅子,顶着湿漉漉地头发坐在阳台门前等待晒干。外面的鸟儿已经开始活跃起来,气氛不像刚才那样清寂了。
自己编的《Always With Me》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我以为又是谁打来电话,接过手机一看,是已经用了半年多的闹钟标题:“咪咪我爱你!”
噢,亲爱的,是你呀。今天天气会很好呢,我想你也一定这么认为,对吧?








评论
珍惜好现在的
不要每一次都是在没法后悔的时候后悔
想起来 02年我外公去世的时候 我和你的状态是差不多的
心里的只感到空虚和暗淡 记得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一个人站着哭泣了一下午..我从小就是外公看着长大的 外公也曾一直笑着对我说要看着我读完大学娶媳妇...可是岁月终究不饶人 我们所爱的人终有一天也会离我们远去 而我们要做的
就是在还能把握的时间里与他们共度幸福的日子 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
仅此 悼念.